2013年6月30日 星期日

寵物店

記憶是大概一個月多以前,有天晚上探訪親戚的活動結束,坐太太開的車從龍潭過要回家,馬路上紅燈起,我們在對向的大街上遇見一間印象深刻的寵物店,霓虹燈大又亮,奪人目光。

可是與燈光很兩樣的,這寵物店不似一般,沒有什麼貓狗,多的是鼠類昆蟲;沒有隔間,就那麼兩個大賣場買得到的層架貼著左右壁,上下杵著五、六個籠子,而外頭玻璃門一眼將裡頭的內容望盡,再加上門前水泥地板上橫列了幾籠沈睡的幾尾倉鼠,整間店的情狀是空曠而簡陋。在我們等待的同時,一名壯胖的青年人拿了包飼料來隨籠倒,沒多久又走了回去,寂寥無謂。而太太拍了幾張照,我們的車綠燈起了便也就開走。

她拍照,是因為這間簡陋的寵物店貼了招展說是要結束營業。她擔心這些看起來生活已經堪憂的寵物們的下場(可是其實也不能做什麼)。回程我們討論,我雖然也感到不安,但是舉了例子,說是要我,想起來若是我自己把動物生命當商業經營,也開家寵物店,不管是像他們經營得這樣灰慘,或者反過來真的做得有聲有色營運暢通,我其實一點都不敢。

這麼多的生命都仰賴我的接濟,那是從早到晚都必須要多少心力才能完成的呀?每個動物的生命,對我而言都是一份一(我)對一(牠)的責任心,那怎麼可能搜羅數十上百個生命,開間店就這麼養起來了?這於我是無法想像的。

可是以往也走過中國大陸幾趟,也各別去過山東和福建的寵物市場,那比起台灣確實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下你會更明白,如果你想做這種生意,心態絕不是我這種,你就得把你的商品當生意去做,而籠子裡頭一隻隻的就是你的現錢、你的生意,那不是跟你對等的生命。

所以我知道我開不了寵物店,心太軟了。

可是我對待生命無法漠然,也不能粗暴,那並非自然。縱使我心裡很明白這件事情,但是也無法不承認世界上一直都存有這樣的事實,那對他們來說,這就是生存的方式,也是一種自然。

驅車離開了,在話題談論間,看著前方夜晚的道路,我只能試圖再去想像龍潭這間即將倒閉的寵物店,祈願今晚我遇見的你們,這些裡頭沈睡的動物朋友們之後都能隨順平安,服膺於各人的業果與命運。

自己的房間.新店.2013

2013年6月28日 星期五

Just Kids

讀完Patti Smith的《Just Kids》,首先的也是最感珍貴的感想是:生命就要順著流動走就好了,自然是這樣。

雖然這本書開宗明義的主旨是Patti Smith對Robert Mapplethorpe生命的承諾,代表著當她也即將完畢自己的人生之際,對彼此曾經靈魂般深刻的情感的不失約。但是畢竟她也是一個六十多歲接近七十歲的人,該經歷得多半都已經經歷過,生命走過的實在太多,經歷與際遇又是這樣的豐富,所以筆順著一行寫、逐篇寫,到了紙張最末,真正體現出來讓我珍視的,不盡然是與題旨相關的東西,反而是Patti Smith這個人作為一個希冀對本心誠實的人的精神。

厚厚的一本書寫了這麼多事件,可是她對於自己如何竄升如何被成就卻談得不多。對於自傳來說,這是不合理的。對於喜歡她的樂迷來說也不是。買了這本書的人其實多半就是想要探知她是怎麼走來,最終變成龐克音樂教母的;又或者想從她的談論,獲得對Robert Mapplethorpe更多的瞭解(這是他的粉絲)。不能說書裡頭完全沒有,但是或許我們不該以這樣的頭腦理解。(你可以看見她看到的他,和她思考中看不見的他的景況,如果這對你夠了,那就夠了吧!)

作為一個讀了這本書的人,我喜歡看見Patti Smith描述她自己人生遭遇的態度。永遠是那麼直覺、那麼隨遇而安和那麼把握命運所給予的遇見。那體現了一種生活不管好或壞,永遠都以一種認真與坦率去面對的態度,好像很多人覺得很多事情天大的!可是在她身上,就是嘗試,就是互動,有時候不去特別想,事情不過是事情,哪有什麼特別大或特別小?

像她,一開始畫畫(在書店打工),後來寫詩(和批發二手書),後來為了朗誦需要節奏就加入樂器,愈走,後來便成為樂團的主唱了。她的生活雖然一直要面對經濟窘迫的壓力,但是她沒有想太多,只是邊走邊解決。也沒有因為堅持創作而仇視去照顧實質生活,反過來,她也不會放棄她珍視的藝術創作,總是想要做些什麼,因為想到更好的點子而歡欣鼓舞。她讓人覺得的好,就是在她對生活眼光的單純和坦蕩。

藝術工作者常容易因為社會的壓迫而老練了,他們都是受傷的動物。但是Patti Smith也受傷,可貴,她不會花費力氣總是去舔舐傷口給同類人看,尋求憐憫,她就是紮實地生活,對所有相遇的人認真,最重要的是,像個孩子般,對自己超認真。

我呀,你呀,他呀!駐足在藝術的小領地,世界是如此地不堪,環境是每況愈下。沒有人特別會蹲下來可憐你,但是我們自己能不能像個孩子般,對自己超認真呢?

自己的房間.新店.2013

2013年6月19日 星期三

碩士生

讀了將近六年,我讀來一個碩士。

我是一個桃園八德的鄉下人。民國八十九年還是九十年,我考到板橋上大學,正正規規地讀了四年的設計專業。

在前,我從八德鄉下聯考600分考到市區的省立桃園高中;在前,是進入學區編制的建國國中,總共六年。

回推小學的六年,回推幼稚園小班、中班、大班。

但是今天,畢業考試以後,我就正式脫離了二十五年的學生身份。

二十五年,從還不知道具體會發生什麼事的童真就穿上制服的開始,到許久沒有外形上的制服卻已經滿身是制服的現在,我勞苦的肩膀終於感覺可以擺脫掉這厚重的,陳年的包袱。

時間已經太久了,發生的事情已經太多了,到此時此刻(結果順利公佈),好像自己是無喜無悲的。

可,在面對一派輕鬆的考試的教室堂上,我講到結論最末,我忍俊不住哭得淅瀝嘩啦。

我是一個很嚴謹來待自己的人,不到最後一刻,我不表情緒,不放棄。所以,這是道別的時刻了吧?我心裡知道,不只是對碩士生涯說再見,而是對肩負著,卻早已經好久就若即若離的學生身份說再見。

於是情緒宣洩了,很怪異的宣洩了,又一副很有道理的。因為,這是真正要道別的時候了。

其實一度以為,我不會再跟碩士生這個身份有關係了。

尤其這兩、三年,我不是像以往這樣按部就班地專心讀我的書,這中間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情,致使我疏遠了我的心理機制的校園,催逼著忙碌於其他相對更重要的事。

還記得大學畢業的時候,那個時候的我非常彷徨無措。“無措”,直是“無措”。因為我從來沒有過要自己決定什麼路線的一天,我不知道這一天來臨會是這麼痛苦,甚至因為已經遺忘的小事跟媽媽冷戰賭氣,連被帶著考駕照也是苦澀醋酸的。以前的學生的我就是這麼順著指示,辦到該辦到的,分數有了,就會從這坑跳那坑,到另一個單位給另一批人管。自己根本甭去操心。

造成自己從來沒想要帶什麼責任,其實說穿了還是個孩子。

但,過了這幾年,像孩子般的容許漸漸不再,生活的歸生活,我自己走。而生活,也漸漸歸我了。

時間一段一段過,離開了大學初畢業的惱怒與彷徨、離開一個月自我放逐的可可西里、離開將近兩年的軍旅,這時候又過了發生了好多,好多好多事情的電影系研究所到第六年。我現在終究要離開它了。

離開以後,意義上,就代表我真真正正再也不是學生了。

也沒想過要好好道別什麼的,好像只是曾經關係很深的朋友,現在多年久不聯絡,也不再去想種種牽扯,也不懷念,只是道別。可是,心底真的,還是有許多感觸似的,但是整理不來,心緒傻傻的。

「再見。」

考到碩士的這天下午,我坐在西門紅樓的服飾店裡,沒有去回想這六年,單單只覺得,再也不是學生的我,默默地鬆了一口氣。

洋嘎服飾店.西門紅樓.2013

2013年6月12日 星期三

螢火蟲與小綠螳螂

生命的脆弱不也就是這樣?

但是求生的堅強,或許才是讓生命臨到結束時,也不會感到太遺憾的因子吧。

常常聽到一種說法,說要把對方像捏小蟲一樣捏死。這是句侮辱人的話,就是要打倒你之前,先還要在心裡看扁你。

可是將這句話之前,有沒有真正捏死過小蟲呢?

小蟲,或者小昆蟲的生命,真的很脆弱。

如果你不單只是想像,而是真的抓起一隻小蟲子捏,那生命的結束會來的殘忍、瞬間、直接且無以往復。

之後你會體悟,生命真的非常非常脆弱,而且很不講情面地決絕。

以今早我之所遇為例便是。

客室裡的孟宗竹蓆子鋪在靠近陽台紗門的邊上,作為可以席地而坐的休憩區。門邊攤著一塊綠色的踏腳墊,供人出入內外時踩踏用。今天家裡在打掃,我翻開踏腳墊看看有沒有髒污或者垃圾灰塵,突然有一個黑亮的小點子在被墊子遮蓋的竹蓆子上,似乎還有腳會動,趨前看,心裡驚訝,那是一隻螢火蟲。家裡這邊平常比較少有螢火蟲,揣度應該是從蘭溪走失來的,而遺憾的是,牠到這裡被蓋在這張綠色的踏腳墊下面,這樣翻不了身缺了兩條腿還奄奄一息的樣子,不曉得已經過了多久?

我用手指把牠盛起來,螢火蟲牠自己沒什麼力氣,有時候剛要成功,便又滑摔下去失敗了,經過了一、兩次的嘗試,我手指上的螢火蟲雖然沒辦法翻平只能側著,但至少是安穩的狀態。我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外陽台,蹲在紫色酢醬草和銅錢草混種的大陶花盆前面,把看起來大概沒什麼救的牠還是找了一片比較寬闊的葉子置放。牠好像感覺到是自然的環境草的氣味,用剩下來的手扒了幾下,平衡不起來翻了過去,我看牠暫時也只能這樣,至少這裡危險少,便離開陽台,回去做自己的事。

然後。

又過了幾個小時,在接近中午的時間。

太太起床了在掃拖,我因為一大早就起身運動、誦經、打掃覺得累了,後來又睡下去,剛被叫醒。

半醒不醒,室外的陽光很好,我坐在孟宗竹蓆子上面看貓。往左邊紗門外正在收拾的太太瞥一眼,不經意看見,剛才幾個小時前在躺著螢火蟲的位置上,有個小小綠綠的蟲子,比螢火蟲大一點。手一撥,原來是一隻小螳螂,很悲哀,也是翻了肚子的。

我想這次不明白具體原因,不過八九不離十是貓的傑作。

我按照剛才的慣例,捉牠去大陶花盆那兒,結果先看見一個令我稍稍失望的結果:葉子上的螢火蟲不見了,也沒有掉進花盆,也沒見爬去哪了,就是已經消失了。

沒辦法再想,畢竟手上還有一隻奄奄一息的小綠螳螂,我就把它再放在剛剛螢火蟲躺的位置,用手指靠著牠和葉面把螳螂翻到正面。牠比早上的螢火蟲還虛弱,只是可以被翻過來,但是連手也沒力氣動個幾下。看沒兩眼,我也只能算了,牠的命就只得還交回給牠。

後來,沒有多久,當我再去看的時候,螳螂掉到了盆栽下面的碎石子裡頭,身上爬滿了螞蟻,牠已經往生了。我幫牠唸佛號超渡,因為想起螢火蟲或者也是這些幫眾掠奪走的,索性也一並幫螢火蟲也唸了。我想這樣我對牠們和對我,至少都沒有遺憾。

可是這件事情本身還是殘酷的,生命的上一秒和下一秒,經過時間的讓渡,你根本有的時候也來不及知覺。「哇⋯,怎麼這樣。」就算有,或者也只能有一個這樣的反應,其餘的有時候多也沒有了。

可是無所謂,如果人到面臨螢火蟲和小綠螳螂那樣生命終期的一刻,如果還能有很微小的,很微小的奮起,手掙扎幾下,眼神不懼怕力量地凝視著想看見的地方,把自由還回到自己的身上,那這樣,因為自己這種還想保留一點尊嚴的心,就會讓生命不全是任人宰割的,心裡也會坦然,也會鼓舞,也會安慰。而外在的可憐與局勢的不利與吞噬,也就不那麼悲哀了。

我看著牠們的死亡降臨,替牠們這樣想。也兼著,鼓勵自己安慰自己。

自己的房間.新店.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