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上甚深微妙法,
百千萬劫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持,
願解如來真實義。
(引述自常用課誦本)
誰對一個人、一件事、物品意興闌珊了呢?
誰對一個城市、空間,或者體會到的時間,意興闌珊了呢?
農人對莊稼意興闌珊。
教師對口授意興闌珊。
母親對呵護意興闌珊。
犬隻對飼主意興闌珊。
我,你,誰?對台北意興闌珊。
誰教我們對台北意興闌珊?誰?
我?
你?
台北?
你教我對台北意興闌珊?
我教我對你對台北意興闌珊?
可以。我同意。
好,我接受。
你呢?
你同意嗎?
你接受嗎?
你同意(接受)台北?
還是你同意(接受),意興闌珊?
欸,年呀,也就是時間呀!
或者欸,台北呀!
沉沉的,氣溫,沉沉的,人之間的不舒服–
於是乎,任誰都,對台北意興闌珊。
自己的房間.台北.2012
反覆反覆聽著網路上播放曲調輕鬆的台語老歌,文夏的《紅燈青燈》,後來改編成陳淑樺和吳清陽合唱的《基隆山之戀》,今天是民國一百零一年的第一天中午,這兩天事多,我輕輕累積著一些感觸,想要寫一篇或許會很模糊,但是跟三伯有關的文章。
十二月三十號下午兩點多鐘,因為隔天要回去龍潭參加大舅媽六十歲的生日給表姐請,在剪接的工餘想打給媽媽確定我當天大概幾點到。電話一撥通,我說:「是呀,事情比較多。那你們最近都好嗎?」媽媽說:「我們都很好呀,但三伯很不好。」
「怎麼了很不好?」
「他快走了,昨天送回來,看還沒有又送回去,應該會在這兩天。」
其實連媽媽也不知道,當我們在通話,我在聽她轉述三伯病危的消息時,三伯已經在林口長庚往生了。細細聽著這個消息,我的情緒振盪,每回只要聽到親人的訊息,不論好壞,我總是這麼被牽動,隨喜隨悲。況且沒有想過這麼快,但是癌細胞擴散了。
記得前兩個禮拜二姑的女兒結婚我去拍攝,還在婚宴會場看到她製作的影片裡出現幾十年前爸爸他們六兄弟姐妹(沒有早年就因為大腸癌過世的大伯,不然是七個)的合照,表姐還用蠻卡通的顏色和字體寫了「謝謝一路疼愛我的阿舅和姑姑們」。當時在等待新人再度進場的我看見這張照片,還覺得時間真是過得好快,他們每一個人都老了兒女都長大甚至成家立業了,而感到心也慼慼焉。那天兄弟姐妹來了五個,就缺三伯。
媽說:「表姐回門是過來我們這邊,三伯就是那天從長庚接回來的,他可能看到你爸他們兄弟姐妹人就安心了,所以才肯走的。」這是在昨天,我跟她從龍潭聚餐趕回桃園時,在公車上的對話。我是當天才知道三伯走了的消息,臨時趕回家去替三伯上香,完畢馬上又要回台北。「是呀,如果他當時真的這樣覺得那就是很好的事情。」我想。
翻翻手邊可能有的照片,想找出表姐婚宴裡的那張,這個舉動很徒勞,台北這裡不可能有,它在桃園家裡的大相簿,這裡如果要有,只會在印象裡存有。翻出幾張一百年十一月底母姐會聚餐的照片,才發現我自己的印象完全錯誤,當時的三伯臉上早就沒有任何毛髮,人其實也沈默而虛弱了。
我妹早我一天去上了香,於是她在大舅媽生日宴會後騎車回中壢繼續她的工作。我只記得小時候三伯很疼她,那時候她圓滾滾的很可愛,僅此而已。
公車上聽媽媽說,堂哥阿良(三伯的二兒子)覺得他爸很幸運,往生都有這麼多兄弟姐妹來幫忙料理後事,大家幫他祝唸到當天深夜,人都聚起來了。他覺得他爸很有福氣。我聽了這番話很感動,我這個堂哥從小是多麼害羞木訥的人呀!
我說:「很可惜,本來妳那天電話跟我說三伯好好又送回去,我還在想今年早,撐二十幾天就過年了呢。」
「是呀⋯。」公車往市區開,車上漸漸擠滿要去參加跨年狂歡的小朋友和年輕人。
四點半佛教性質的禮儀公司要來幫三伯淨身,我趕在四點十分進去他家一樓佛堂上香,是父親領我進去的,他的眼神透露給我:「你總算趕到了。」他很在乎像這類家裡面的大事,會希望我們都要在。剛嫁女兒的二姑父、小姑、二伯母、大姑、小姑父,還有台北古亭的大阿伯圍了鐵板凳坐在前室等待,我略打了招呼,便進去上香。「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願三伯能早日歸引西方,南無阿彌陀佛。」我沒有進去布幔後方看,只是上了香按習慣唸了佛號回向便退出,我想起要交待二姑父婚禮光碟的事,講了幾句,隨後就急忙步出,媽媽趁時間回家拿了一包冷凍肉片給我帶著,我就被父親載去市區坐客運了。
綿綿細雨,我坐在摩托車後座上,我說:「沒想到三伯這麼突然,本來媽那天在講,還以為再撐二十多天,就可以過了這個年的咧!」父親說:「你知道他那天妳表姐回門有回來喔?好好的又送回去,結果我去新屋上班,你媽就打來說『三伯沒了。』我下班趕快回來,他就走掉了。」
「嗯,媽剛才有講。」
「還好他是在過年前,我們(兄弟姐妹)還可以幫他,要接近過年大家都各自忙了,還遇到選舉,這邊就沒有人了,⋯我昨天還給他唸佛號到十二點多。」
一陣一陣飄雨,一路上我們沒停下來穿雨衣,我側著看父親工人般焦木色的面容上微紅的眼角,想這是疲累了一個晚上的緣故。他緩緩講述這些話,聲音因為風聲斷續得不太清楚,我想起剛剛幾十分鐘前在公車上,媽媽也說起這一段,說父親這次很棒,主動幫三伯誦經念佛號唸了五個多小時,期間還因為要哭,不想掉眼淚讓往生的三伯看到捨不得走,就幾次離席躲去廁所。媽媽說這以前哪裡可能?很讚嘆他。(我明白媽媽這句話的意思,父親以前有點排斥佛教,而且父親跟二伯、三伯因為家族的事情心寒過,感情也不是太好少講話。)我擦擦眼鏡上的雨珠,說:「嗯,喔,你這樣幫三伯唸佛號很好呀,他會好走。」
「你看怎樣再叫媽跟我說,我公司那邊的事情可以排開。」
「他們家辦出殯不會太盛大,所以你跟妹要忙就不用特地趕回來,沒有關係。」
市區充斥著要準備迎接跨年的人潮車潮,趕台北的,趕桃園的和回家的,踏上客運車,我也身處在其中,也一樣不起眼。
民國一百年的最後一天,我的三伯往生了,渡過去以後,我利用一個下午想寫一篇文章,不是為了紀念他或者感念什麼,而是記下一些居中發生的事情,像侯孝賢導演講的,一些「吉光片羽」的事情。
自己的房間.台北.2012
今早讀書,重讀一本嚴肅的論述東南亞民族主義的書,是當年大學一位意欲喚起學生某種民族自覺意識形態的老師課堂的教科書。
六、七年過去,我的心境跟智識相較當初業已不同,對這樣比重的書的閱讀能力也不同。
輕鬆地,客觀地看,不帶什麼堅忍什麼磨難中台灣的心態去看。(畢竟我或許也不這麼認同台灣人需要總是保留被害者心態,覺得自己好可憐。那老舊了。)
讀導論,譯者幫讀者介紹作者。
講他的生平和遷徙頻仍的人生。
講到1973年去泰國的一段,我留意到使用了引號的一個名詞叫「曼谷之春」。
查找,這是一個重大的歷史事件,是泰國人反當年軍事獨裁的社會與學生運動,影響了後來泰國的新自由主義經濟,讓曼谷長成現在這個樣子。
但是我不太關心曼谷的樣子,我被「曼谷之春」這個引起來的名詞吸引著。我迷戀著個名詞,這個名詞在我的心裡迴盪。
聯想到許鞍華導演的電影《投奔怒海》,然後發覺雖然體裁接近,但一個越南一個泰國不一樣。聯想到十九、二十歲去了半個月的泰國,發現兩天的曼谷印象其實很貧乏。
模模糊糊的想像,吸引人的名詞,「曼谷之春」,曼谷,春。
它就是因為今早讀了一段後開始滋長在我的心裡,就像德國猶太裔思想家華特.班雅明的《柏林童年》書中描述,一個一個的名詞拼湊成他的柏林童年,我或許也一樣,「曼谷之春」或許也一樣,在生命裡雜揉了。
自己的房間.台北.2011
坐在書桌上,我想寫什麼?
其實是坐在書桌上,我想寫篇文章。
然後知覺到我並沒有什麼具體想寫的題目,所以只好先以問句起頭,至少「想寫什麼?」是問得出的。
那想寫什麼?
念頭一起,總是有什麼想法吧?不然為什麼要坐在書桌前,說是要寫?
有。最近生活中的遭遇有好些是很可以寫的,比方清冷的假日因緣際會一個人在板橋連看了兩部紀錄片,發現當下的自己與純粹的精神質素比較接近。又或者在五股幫當年大學的好友文定禮作拍攝、當晚在另一間餐廳成為研究所學弟的座上賓客,這兩場婚宴是對於年齡與人生階段的借鑑。寫作的事情也可以寫,十一月底一邊在趕一篇自己的劇本改編的小說,狀況可以說「從無到有」,而不類似原先想像的是就現成素材改編,但是非常有獲得。小的東西也可以寫,比方昨晚上冷天氣去萬隆吃了酸菜火鍋,因為這份愉快自然把工作上的惱人排解掉、不在意了。甚至下班偷閒去買兩本書的事情也好寫,前幾天看中的新翻譯出來的第三冊「追憶似水年華」和日本編劇橋本忍對黑澤明導演的回憶錄,偷了閒去買,這也是好寫的。
打斷了,一是銀行員頻敲門要找四樓,「我這裡是三樓。」一是另一位也頻敲門,年紀老一點,不曉得他要做什麼?「你這裡四樓?」無奈。「我這裡是三樓。」不長眼嗎?若要深究確實是,但不深究。
是真的想要寫一些字,寫一些東西。但是感覺卻不是那麼具體,寫作的時間也是。
我並不以此為喪,這不是什麼嚴重程度很深的大事,想寫什麼的願望並不因為寫出什麼而能完美,因為寫作是永遠無法停止的。就好像以前畫畫總想就著題目畫出個名堂,然而呆坐畫布前可能一事無成,可能甚至還被念頭的主觀框住了。後來我體悟到,重要的是把生活跟藝術放在一塊兒,活在當下也活在藝術之中,而不必勉強要馬上成就出什麼,這樣反而比較順利,因為藝術是在生活中發生,由生活間發生,才體現得了真實。
眼睛朝上頭一行行讀,看自己幾百個字到底寫了什麼?發現也還不賴嘛!寫作跟隨思想的流動走,紀錄下來的,還是有些什麼東西。不是乾枯枯的,不會因為例常為薪資汲營的工作瑣事影響而俗了起來。雖然它真的影響生活。
那就到此為止吧,至少花了一點時間,我有寫了一些什麼。
自己的房間.台北.2011
【禍不單行】不幸事的來臨,往往不止一件。
【言猶在耳】比喻記憶上心
【誨盜誨淫】錢財外露,容易引起他人的盜心,女子故意顯出妖冶,容易引起他人淫心。比喻禍由自取。
(引述自《遠東國語辭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