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20日 星期五

一個青年法師的剃度

禮拜二的上午,雲林古坑的山間天氣晴明,三十五歲的表哥剃度出家了。


前一個晚上八點鐘,是僧團二十五名行者的前行儀典。農曆年的初二,表哥寫過一封簡短的公開信給他所有的家人。前行前兩個小時,舅媽一家到來,捎著信。我的母親,表哥的小姨揭了信,開頭的一句寫下自己出家的第一個原因,為的是要救父母。除了舅媽一家外的家族親屬傳著看,我也看了,看過後心內一陣酸楚,好似表哥的心情我全能感受。我知道,表哥和我是同一種人,喜歡望心裡頭藏事兒的,差別是我沈默,他卻用了活潑。入夜了,前行在三十分鐘內結束,肅穆莊嚴。我們的車開往鄰路更上頭的山區,月明星稀。


後方觀禮的父母暨家屬,兩翼旁側的淨人團隨唱剃度儀軌的唱誦偈,一層又一層,辭親,賜衣、賜缽,終至禮成。許多母親淚聲咻咻,惹得眾人潸然。受戒發願的剃度者專心致志,聽大師傅講法,瓊漿仙樂。褪墨黑色的海青改茶紅色的僧衣,披袈裟。正式出家後午供用齋懇親,大家夥兒在一樓大殿裡圍坐一團。大家夥兒問不下口,怕哭,犯了殊勝;對初剃度僧人的業果也不好,令起煩惱心。我有小外甥女黏著玩,可以忍,表姊不時進進出出,怕是去外頭落淚,母親堅持著問了好多問題,請法師開釋,而大舅舅媽相對是沈默的。午後二時,依規定的時間懇親得結束,道別時我望見表哥掙扎扭曲的臉,他還得為人世間的割捨多點修習。


性哲法師剃度換出家身去修行,希望成就自己的願。我的耳邊,有大悲精舍傳來的回向:


上供功德殊勝行,無邊勝福皆回向。


普願沈溺諸有情,速往無量光佛剎。


十方三世一切佛,一切菩薩摩訶薩。


摩訶般若波羅密。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9

2009年3月18日 星期三

剽竊Sherrie Levine

I am interested in making a work that has as much aura as its reference. For me the tension between the reference and the new work doesn't really exist unless the new work has an artistic presence of its own. Otherwise, it just becomes a copy, which is not that interesting." -- Sherrie Levine, 1993

2009年3月12日 星期四

母姊會





錯陽差,老天用風雨成全,讓本該沒有我的一年一度的母姊會又有了我。


可歎不過半天好日,濃雲遮起黛藍的天,港口裡邊作雷作雨地響,急沒停的雨水使勁兒落,濡溼家族人們的玩興。


就是有相機,我隨處地拍,看溪澗林間,看翻修成餐廳的南庄大戲院,也看新竹南寮漁港的雨中即景,也看緩慢的遊覽車窗,及窗內外的一切。


黑透了的七點鐘,卡啦OK聲斷續,疲憊的雨粒佈滿沾惹住靛青天色的玻璃窗,綠色的遊覽車迷惘打轉,總是繞不到夜間燈火熒熒的尚青海鮮餐廳。


自己的房間.台北.2009

2009年2月28日 星期六

糕餅師傅

「來!吃點我自己做的蘿蔔糕?」


「來!吃點我自己做的雜糧餅乾?」


「來!吃點我自己做的酸菜包?吃點餃子?」


這兩年,母親不曉得哪去學,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從廚房裡變出好些新花樣來。這在我是從來不曾思想過的,一來我和妹妹不要求,再者家裡人少怕堆東西,於是對糕餅點心也就沒過多餘的心思。吃倒是喜愛的,父母兩邊家族人不少,一個又在眷村,所以對這些麵粉做的吃食不顯陌生,無論平常日子或者逢年過節也是想嘗什麼都有:元寶餃子、湯圓、麻葉(油炸的菱形餅乾,以表面沾黑白芝麻分作甜鹹兩種)、蘿蔔糕、年糕發糕、鹼粽子、月餅、綠豆碰、蛋黃酥、韭菜同玻璃菜盒子,等等等等,遍數不盡。還有一項,小時候早餐裡常有一道油煎切片饅頭,蘸著鹽吃,幾個孩子爭著挑白瓷盤裡頭鹽多的,味道讓人無法忘懷,好極了。


不過少有聽母親說要自個兒做,這倒是件稀奇事兒。


近來她漸漸做出了興趣,也做出個小小的名聲,反過來換親戚們向她要自己做的蘿蔔糕,向她要醃梅子醃李子,向她要發得蓬蓬鬆鬆深棕色的五穀雜糧糕了。前陣子因此有個故事,說是表姊家裡喜歡她做的蘿蔔糕,向她提前預定了一塊。母親心中得意,特地去菜市場仔細挑選了品質不賴的白蘿蔔,回到家裡花了一下午的時間賣力做了好一大塊沈甸甸的蘿蔔糕,隔天帶去,沒想到給不過一餐,那份量特重的蘿蔔糕就給表姊表哥兩人兒吃了精光。後來二姨電話裡講起,想再要一塊,惹得母親笑呵呵。我也喜歡母親做的一樣我叫不出名字的涼糕,一大塊,也是棕色的,抓在手上感覺米粉的黏稠,吃了,嚼著甜而不膩漾著舒坦的淡淡的香氣,也是好極了。


下回我也來要求母親這糕餅師傅做個什麼,或許是自從大姨過世後就沒再出現過的玻璃菜盒子,如何?「來!吃點我自己做的玻璃菜盒?」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9

2009年2月23日 星期一

南風薰薰

桃園的家是水泥屋垛木隔間,進房門需抬個腳上短炕的模樣。


今早,墨銀不亮的鐵捲門外,炎日拷打馬路,有風習習地吹。


可屋裡頭,地板同牆壁薰染起南風的氣息,發潮了,出水了。


連味道也使人懊惱,地氣、陳塵和霉都讓水氣給逼迫了出來。


我讀書,擔憂紙頁的受潮;黃狗踏步,叭噠叭噠掌子總沒乾。


漆白的壁板,指腹抹下瑩亮的露水,滲出水的地像拖過一般。


落日餘暉,南薰稍止,帶走了潮溼,留下了不知所以的惶惑。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9

2009年2月11日 星期三

心曲

提了好久才得見蔡明亮導演的電影《黑眼圈》。


細聽熟悉的李香蘭女士所演唱的歌曲《心曲》:


我要偎依在你懷抱裡 因為只有你合我心意

何況冬去春來又是花開滿 長堤

你可看見   蝴蝶也在 比翼雙飛

我要告訴你說我愛你 因為你已佔據我心扉

何況江南三月滿眼春色正 綺麗

你可聽到 黃鶯也在 歌頌雙棲

    

何況江南三月滿眼春色正 綺麗

你可聽到 黃鶯也在 歌頌雙棲

心裡面的鑽石牛仔

結束短途旅行似的拍攝工作,疲勞的身體又回來安逸致於鬆弛的北部。房間與物件固然整理,心思亦如是。散漫地收拾,散漫地看過幾部電影,我的心像睡夢中的藤搖床,緩緩的,緩緩的飄搖在烏黑夜色的公路上。


不曉得為什麼,昨天突然有念頭,想起讀過的美國女作家Annie Proulx書裡,《腳下泥土》的那個破少年。或許是自己這半個月也多數不在家,眼前也總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午夜夢迴,沈澱出與牛仔競技場上的失敗者相等的孤獨。不知道此處為何處的汽車旅館房間,不知道哪一州哪條路,不知道風味如何的廉價餐廳,不知道誰可信靠,不知道家在哪裡,也不知道我在哪裡?


書裡被遺棄,深感迷惘與挫敗的牛仔鑽石先生無家可回,而我回了家,心中卻有莫名的深深深深的孤寂。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