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的家是水泥屋垛木隔間,進房門需抬個腳上短炕的模樣。
今早,墨銀不亮的鐵捲門外,炎日拷打馬路,有風習習地吹。
可屋裡頭,地板同牆壁薰染起南風的氣息,發潮了,出水了。
連味道也使人懊惱,地氣、陳塵和霉都讓水氣給逼迫了出來。
我讀書,擔憂紙頁的受潮;黃狗踏步,叭噠叭噠掌子總沒乾。
漆白的壁板,指腹抹下瑩亮的露水,滲出水的地像拖過一般。
落日餘暉,南薰稍止,帶走了潮溼,留下了不知所以的惶惑。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9
結束短途旅行似的拍攝工作,疲勞的身體又回來安逸致於鬆弛的北部。房間與物件固然整理,心思亦如是。散漫地收拾,散漫地看過幾部電影,我的心像睡夢中的藤搖床,緩緩的,緩緩的飄搖在烏黑夜色的公路上。
不曉得為什麼,昨天突然有念頭,想起讀過的美國女作家Annie Proulx書裡,《腳下泥土》的那個破少年。或許是自己這半個月也多數不在家,眼前也總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午夜夢迴,沈澱出與牛仔競技場上的失敗者相等的孤獨。不知道此處為何處的汽車旅館房間,不知道哪一州哪條路,不知道風味如何的廉價餐廳,不知道誰可信靠,不知道家在哪裡,也不知道我在哪裡?
書裡被遺棄,深感迷惘與挫敗的牛仔鑽石先生無家可回,而我回了家,心中卻有莫名的深深深深的孤寂。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9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
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
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
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
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
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
(引述自《唐詩三百首》)
母親仍舊那麼樣美麗,靛藍色作底的連身洋裝遍地是花:赭色、鵝黃、白。烏黑的頭髮多而飄逸,隨著窈窕的身姿上搖下擺,邁開步伐望男人家去。嘉義市街的黃泥地上,有潔白直挺的細鞋跟踏出的女人味道。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小男孩青茂的腳踏車輪急出了熱汗,小主人心焦,它們便逆來順受地狂奔,奔過有母親味道的黃泥地。午後的太陽沒一般大,路樹肩碰肩懶散地搖,矮房的屋簷下幾個鋪子作營生,幾名婦女仔細揀漂亮的橘,一向相安無事。
浪蝶翩飛,母親身體的恥辱如蜜一般的液體,流倘在男人塵污遍佈罕少打理的木地板上;不著聲色,蜜液遲緩地流向屋外的水泥台階,拖沓著,熟暖而欲振乏力;圍牆頂,小男孩青茂惱怒地縱身躍下,拍拍沾惹在小腿肚子白色長棉襪上的塵土,跨上腳踏車,瞪了衣衫不整的妖嬈母親一眼;「喀啦喀啦,喀啦喀啦。」青茂的腳踏車輪又熱急出了汗,往沒有母親味道的家裡狂奔。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