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24日 星期三

左派小孩

對希冀一輩子過穩當生活的凡人家庭,生了一個左傾的小孩,尤其是中國人萬分看重的長子,那可真是件麻煩事兒。


左傾的小孩大逆無道,左傾的小孩目無尊長,對任何事情都背反古有的意見,持對立看法;這般行徑在師長們看,有時簡直與蠻橫不講道理的小紅衛兵無異。


這種小孩也是古有的,比方說讓李天王氣絕斷腸的哪吒就是。他可絕了,不僅是炎黃文明叛逆的第一人,漸漸地也成為第一神;目今台灣,還為他塑造了電子音樂的形象,走在更前衛的尖端。


老學究孟子有幾句話形容,他說:「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若把左派小孩比作這類,倒也不差。他獨走邊緣路線,在安逸發展蓬勃的大城市自稱「漫遊者」(班雅明語);在混亂世局中,他丟白袍,騎摩托車擎槍桿,率先革命去。不過憂國憂民的心念總搭配上破壞體制的手段,讓讀過水滸傳,害怕過殺人取樂的一百單八箇魔星的中國人,在懷疑失望中,更加諸了一層迷信。


左派小孩長大了,被環境染缸染得七葷八素,多半盛氣銳減,安,或不安做起平凡人該做的事。有些甚至右傾了,保守到管教起自己左傾的孩子來。記得幾年前同一個渾身刺青,耳朵洞打多好似彌勒佛,維京鬍鬚牙買加頭的搖滾樂DJ來往,言談間,聽不出他對重金屬音樂的熱情,反倒與自己唱片行店長的職務相安無事,投注了好些熱情。終究也仍有些還叛逆的,可都轉作為隱性,卻再也不見嚮往中傳奇裡的轟烈。


誰還要他們?當社會成了利益場運籌帷幄的戰區,當共產作為符號引領潮流,當消費佔了天堂的門,有誰還希望這世界,生出一個左派的小孩。


圖書館.板橋.2008

2008年9月16日 星期二

還要幾日夏

中秋過去了,風也過去了,步行在路途上,還有一點風,也不太熱,感覺很好的。


節氣是這樣的吧,中秋一過,天就漸漸微涼;夏,或惱人,或舒坦,總歸要過去了。時光走,人也在忙呼,四季的變遷隨著氣候快成了兩季,想到,免不了有些心悸。


剩下的夏天還能幾日,遮風禦寒的長袖露臉,日也慢慢短了。我偶而向天上瞥一眼,看看薄暮看看夜,多半是平板無生氣的橘色;若下雨,天黑得快,呼應夏天完結。


不曉得桃園大園海邊,同南澳省道路旁的粉紫,大紅色的扶桑花茂盛嗎?隨著夏日,你們也得過去吧?一日中的晌午,四季裡的夏,人的生活中有什麼,想也是跟著得離去的。


圖書館.板橋.2008

2008年9月7日 星期日

布列松的一百歲

中國人有句諺語,說是「人死留名,虎死留皮」。聽上去,人死了留著美名是件光彩的事兒,而虎死割下虎皮作毯,想了卻覺得不成比例,或者還挺不堪,成了玩物。


幾年以前馬格蘭攝影通訊社的創辦人之一,法國攝影家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九十六歲去世了,今年他冥誕一百歲。世界上讀過他的人,印象中或就是這麼兩個標籤:一是「現代攝影之父」,另是強調攝影「決定性的瞬間」;接著再想下去,一部具體而微的現代攝影史可能隨了浮現。


大學時,對攝影產生興趣,後來有了志向,大抵也就是從看他的照片開始。雨後巴黎的塞納河,廢鐵堆裡華沙城伸手的乞丐,柏林司機,布魯賽爾剪手面壁的中年男人,西班牙妓女,中國大陸黃沙般的難民,哲學家沙特,畫家畢卡索,馬諦斯,或孤獨神經質的雕塑家傑克梅第。每看他的照片,跨進去,現實那裡的時間彷彿歇息,而人的身體越專心,從而面向照片裡早已消逝的一切。


真實,是因為人感知了對象的存在,反饋諸己,曉得自己的存在。這件事情,我得到看著布列松照片的當下,才醒悟起來。


攝影發明了一百八十多年,從八小時成像一張照片,到隨處隨物可拍,變化的劇烈讓人不願想,不敢想。我在哪裡,照片留下什麼,不喜歡給拍照的攝影家布列松一百歲了,而那種真實存在的照片,現在還能不能有?


自己的房間.台北.2008

2008年8月25日 星期一

西濱一晃眼



週末,去熟悉的竹圍同大園蹓躂。沿海刮起驟風,水很黃濁,陽光挾帶鹽的沙,霸了土地;天上的雲不美,稀稀落落,黑紅色相間的油輪在離開黃色海水的遠處停滯;我躺著,聽不見百公尺外風帆愛好者們的熱情,我走,破棄碉堡淹沒在漲潮的水裡。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8

2008年8月19日 星期二

毛語錄與衣蟲

偶然間抓書櫃上的毛語錄讀,平板板的紅色書皮裡驀然出現幾個細微的白色窟窿,小小的,但很上眼。木造的老房子大抵就是這樣,一則蟑螂螞蟻,一則老鼠白蟻;有那格調些的,莫不過衣蟲之屬。衣蟲喜愛紙張,徜徉在房間裡沒有樟腦料戍衛的書籍筆記中間;揣測,牠們該是挺快意的吧。


像毛語錄這樣子的書平時我是不怎麼讀的,倒沒別的緣故,只是覺得枯燥。久而久之,漸漸地便忘在那裡,擺得再顯眼也不妨了。


心血來潮,趁午飯前的空檔拿來翻翻,小紅書引文後第一章:「共產黨」,寫的是毛澤東思想對共產黨的定調。讀了幾句覺得沒趣,便又覷右手邊封皮外的三處窟窿,想著想著,心思早擺過另一邊。回想,毛語錄在印象中,對現代世界產生過兩次好大的影響,一個是黃土地上的浩劫文化大革命,另一個則是自巴黎發端的六八年學運,直改變了世界的走向。面對這般意義非凡的小冊,衣蟲卻不管,牠們愛它書皮的用料,就大大方方地啃囓,得個滿足。


小紅衛兵、巴黎市左派大學生們在毛語錄中得個滿足,三十年後木頭房間裡的衣蟲也在毛語錄中得個滿足。我眼看了心裡想,想衣蟲吃書時的坦然與不在乎,想歷代人們對小紅書的看重,覺得有趣,莞爾一笑。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8

2008年8月17日 星期日

晚安,祝好運

《Good Night & Good Luck》,記不清幾次看這部電影,有幾次累了睡去,所以印象中一直是不甚怎麼明白的。只恍惚知道裡頭有爵士女伶Dianne Reeves溫緩的嗓音、摻和了次中音薩克斯風,及低迴鋼琴鍵敲聲的老歌樂曲:《When I Fall In Love》,和一些發了霉似,訊問庭人們表情肅穆應答著的灰黑色新聞影片。


每一個人的心底,有些年代,時光特別美好。尤其是那些過去了,卻擁有某種美好價值的。從一九二五年電視被貝爾發表以來,七八十年了,除了它自己機器或事業的發展史,它也見證起世界不同地理,大小物事的歷史。它傳播,它訴說,被利用來滿足無盡欲望;但是它也總還留下什麼,是那些當下遙憶,心頭上仍感欣慰的。


我想這部電影,主要是藉由冷戰初期美蘇雙邊緊繃對峙時,CBS電視台政論節目主持人Edward R. Murrow利用其訪談節目「Person to Person」仗義執言,對濫用共黨議題製造白色恐怖的參議員Joseph Raymond McCarthy加以反駁的往事,尋找記憶中媒體良知尚存的美好年代吧。訪談中,導演George Clooney述說美國電視媒體在二戰結束後的四五十年代,仍未徹底「資本化」,不那麼現實,人們也不願任意為商業利益而傷害公民自電視媒體獲得「參與」與「知」的權利,是個美好的年代。而對比今日,心中卻不勝唏噓,悵惘而遺憾。


五零年代,每個禮拜二的晚上,在半小時新聞報導式的電視節目完畢之前,儘管今日討論的議題令人沈重,令人沮喪,但是主持人Edward R. Murrow總手指間夾著一段乾燒的短煙,直挺挺端坐在單人沙發椅上,面對美國各家庭裡數以萬計心灰意懶的民眾,誠摯地道聲晚安,說:「Good Night&Good Luck.」當時的他們想:現實的混亂我們沒辦法,可媒體能做的,是替人民保存對人類未來的希望,是讓他們多一點的了解,而不是居中攫取利益,不是危言聳聽。


故事裡,CBS十一點晚間新聞的當家主播Don Hollenbeck在「Person to Person」獲得廣大迴響之際開了瓦斯自殺,為的是紐約時報某權威專欄作家幾次刻意且無情的口誅筆伐。此時大樓裡唱片部錄音室裡傳來歌聲淒清,唱著:


「Somewhere there's music

   How near, how far

   Somewhere there's heaven

   It's where you are

   The darkest night would shine

   If you would come to me soon

   Until you will, how still my heart

   How high the moon」


彷彿在喟嘆,而靈魂卻飛得越來越遠,一直飛出了地界。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8

2008年8月12日 星期二

祥林嫂

我喜歡讀各式樣的故事,滿足沒底兒的探奇心。可每次讀起像祥林嫂這般身世乖舛的人物,身體上好似過了一層悵惘的霧,輕且塌,沾著苦好一陣子。替她傷心。


祥林嫂故事的名字叫《祝福》,頁末載錄的完成時間是一九二四年二月七日,大約也就是故事裡過農曆年前準備的時節,似夢還真,倒分不清。魯迅先生寫他回到故鄉魯鎮,因為祖屋轉手的緣故,依樣寄宿在鎮上本家魯四老爺宅內;河堤邊偶遇往昔宅子裡幫手的女僕祥林嫂,面容枯槁的祥林嫂成了乞丐,問先生有關靈魂存歿的胡話。不多久,得了話的祥林嫂死去,死在歲末祝福之前。自此,魯迅回憶他所聽知祥林嫂過往的一切:從衛老婆子薦寡婦來家裡幫手,受四嫂喜愛,到夫家婆婆白蓬船裡抓人,八十千改嫁賀家墺換來自個兒二兒子的婚禮有餘,到又死了男人兼狼撕了孩子,回在魯鎮四處講阿毛給撕了的事兒,而四老爺嫌傷拜風俗叮囑不讓她碰祭祀的酒盞,到柳媽要她攢錢廟裡捐門檻救死後魂靈,十二千成事,而四嫂仍舊不讓她碰祭祀的酒盞,哀莫大於心死,失神成了個無用的木偶人。這時五更的沈寂的雪天上打起畢剝的爆竹,先生才回神,是四爺家外頭鬧「祝福」了。


魯迅形容初時逃在魯四老爺宅第的祥林嫂的模樣:「頭上紮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而,四十歲的模樣:「五年前的花白的頭髮,即今已經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彷彿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拄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純乎是一個乞丐了。」


第二次,孤苦伶仃的祥林嫂回來魯鎮,到處講兒子阿毛讓狼撕了的故事,希望能得到鎮上人的同情。但故事總會厭膩,慢慢地,這故事倒成了祥林嫂遭人調弄的笑柄:「『我真傻,真的,』她說。『我單知道雪天是野獸在深山裡沒有食喫,會到村裡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大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孩子,我的話句句聽;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後劈柴,淘米,米下了鍋,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一看,只見豆撒得滿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各處去一問,都沒有。我急了,央人去尋去。直到下半天,幾個人尋到山奧裡,看見刺柴上掛著一隻他的小鞋。大家都說,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果然,他躺在草窠裡,肚裡的五臟已經都給喫空了,可憐他手裡還緊緊的捏著那隻小籃呢...』她於是淌下眼淚來,聲音也嗚咽了。」


祥林嫂的生命像故事裡的年歲,像瑟瑟有聲的雪天,像黃透了的菜油燈,無聲息靜待自身私密的終局,末了就算給的答案再模稜兩可,無妨,「祝福」聲總還繼續,總繼續的。


自己的房間.桃園.2008